一、一组照片
C哥发来一组照片。
空厂房，长草的路面，废弃的篮球架。
他说：年纪大了，总是怀旧。
C哥发的照片是现在的中山三乡的宝元鞋厂。
二、2007年，他去那儿开过一次会
C哥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深圳赐昌，做New Balance，在赐昌品保部。
大概是2007年，NB那边组织旗下各家代工厂开一个品质改善项目的专案会议，地点定在中山宝元。C哥作为赐昌的代表过去了。
他对那天唯一清楚的印象，不是会议内容，是厂太大了，开会间隙他在厂区走了走很快就迷路了。
五万多人。当时是中山数得上号的企业。
十八年之后，中山宝元搬走了，现在这个厂已经废弃。
而他自己那时候上班的赐昌，深圳那两个厂区，早就找不着了——我上个月写过那篇20年前深圳最大的鞋厂，如今在越南胡志明市，他回去找，问了几家便利店，没人知道那厂在哪。
一个人的第一份工作在哪家厂，和他二十多岁时出差去过哪家厂，现在都搬去了国外。
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三、1992年，一支医疗队
宝元是怎么来的，这段我查到了，比传说更精彩。
1992年6月，东莞黄江裕元鞋厂出事，近百名职工同时染上急病。
求援电话打到了中山三乡镇。
三乡的领导接到电话，立刻组织了一支医疗队，在征得东莞当地医院同意后赶过去协助抢救。
这件事之后，裕元集团董事长蔡国强定了主意——厂设在三乡。
同年12月26日，香港裕元工业（集团）在三乡为”中山市宝元工业村”举行动工仪式，投资四亿元人民币。中山宝元，黄江裕成，高埗裕元，都是宝成集团旗下的。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全球最大的制鞋集团，已将大部分工厂迁去了东南亚，主要是在越南胡志明市。
四、一千五百亩厂房，落户在镇的正中间
中山宝元厂区占地1500余亩，80多条生产线，鼎盛期五万多人。按当地官方的说法，1990到2010这二十年，宝元是全球最大的名牌运动鞋生产厂家。
三乡的GDP，1979年是758万元，2023年是191亿元。
但更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些数，是这1500亩在哪儿。
宝元的总部在三乡镇文昌路。
那是这个镇的商业中心、教育中心、文化中心。
不是郊区，不是开发区，是镇子的正当中。
这在1992年是理所当然的——那时候没有什么”工业园区”的讲究，谁来投四个亿，最好的地就给谁。地换厂，厂换就业和税收，这笔交易当年算得清清楚楚。
问题出在三十年后。
五、2013年的那张账单
C哥去开会那年，宝元还在巅峰。六年后，账就摆到明面上了。
2013年8月的一份行业报道算过这笔账：当时东莞工人月薪普遍3000元左右，印尼约1800元，越南约1500元。
相对于东南亚，一个一万人的工厂，光工资一个月就要多付一千多万。
而同期美国市场上一双鞋的终端零售价，那几年几乎没动。终端不涨，品牌压代工厂，代工厂只剩一条路。
那一年，宝成在珠三角减了上万名工人。报道里点名调整幅度较大的两个厂区，一个是东莞黄江的裕成，另一个就是中山三乡的宝元。产线往江西等内陆省份和东南亚分流。
这笔账，跟赐昌那篇是同一种——都不是哪一年突然算出来的，是算了很多年，某一年终于算不下去了。
六、它是哪一年搬的
这个日期我查不到准数，只能给个线索。
2014年，本地论坛上已经有人在传宝元要搬。有人跟帖说富士康要进驻，也有人说可能被房地产商收购——两个说法后来都没兑现。
2021年底，中山本地的地产媒体去实地拍过一次，用的表述是”闲置5年有多”。
按这个往回推，大约2016年前后，这1500亩就荒废了。
从2013年那张账单，到厂区彻底空下来，中间大约三年。
七、镇中心那个窟窿
2019年，宝元厂区被纳入《中山市三乡镇”三旧”改造（城市更新）专项规划（2017—2020）》，改造类型定为”公建配套完善型”，方向是以文化、体育设施为核心、商住为主的一体化综合性服务片区。
2020年，党代会报告里方向改了，改成”新型产业城”。
同样是2020年，三乡镇第一季度经济工作会议上，提出要着重盘活以宝元鞋厂为代表的空置厂房。
从2019到现在，方案改过至少两轮，整体落实一直没到位。
这就是反常的地方：一个厂走了，镇可以再招商；但一个占着镇中心1500亩的厂走了，这个镇得先花十年，把自己的中心重新腾出来。
当年送出去的是最好的地。收回来的时候，最好的地反而最难安排——太大、太中心、牵扯太多，反而不能随便交给下一个产业。
八.C哥那句话
回到开头。
C哥说他年纪大了总是怀旧。
我觉得不全是。
他这代人从2005年入行到现在，职业生涯刚好二十年。这二十年，他上班的第一家厂空了，他出差去过的那家更大的厂也空了。而他本人现在在越南，正在一家新开的厂里上班，而他之所以去越南，也是因为他所在的那个厂的东莞总部工厂，将大部分产能转去了越南，他不得不跟着去。
他不是在怀旧。他是恰好站在一条线的中间，两头都看得见，他见证着这个时代的变迁。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司马的外派笔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