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速暴涨 500%,闻献/伊索疯狂入局!比香水更火的品类突然爆发了?
年轻人的这一句玩梗,在过去一年,把线香变成了香氛行业最热闹的品类。
LeLabo联手京都传承十二代的制香工坊,首次推出线香系列。闻献拆出独立子品牌“龟宝香居”,首月单店坪效超过主品牌三倍。观夏在北京国子监开出全国首家线香独立门店“观夏香铺”,模式是“前店后坊”。JoMaloneLondon、Aesop、野兽派几乎同一时间将目光投向这个原本只存在于寺庙和文人案头的古老品类。
线上数据同样扎眼。近一年天猫线香销售额暴涨40倍,今年4、5月同比增速超过500%。抖音平台上,中式线香已成为最畅销的香氛品类之一,福建永春香产业带成交额环比一度增长800%。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采访了线香产业链上一些从业者,包材供应商、品牌负责人、产品设计师、非遗传承人、行业观察者……得到的答案惊人地分裂:
有人说“刚刚开始”,有人说“热闹大于转化”,有人说“已经到顶了”。
分歧的本质在于:工厂端和品牌端的订单在涨,但终端消费者的日常化渗透率,几乎为零。这究竟是品牌集体押注的新增量,还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虚假繁荣?
当前线香的火热程度,我们不难想象,这个品类貌似正在经历一个标准的爆发剧本。
但剧本里有一个反常的细节:消费者的日常用香习惯,并没有真正建立起来。
循闲品牌负责人Diana的感受很直接:“热闹大于转化。”工厂和品牌端的订单确实在涨,但终端复购和日常渗透,远没跟上声量。这种错位让我们不得不追问:如果消费者还没有真正养成用香习惯,那支撑这个市场热度的购买力,到底从哪里来?
顺着这条线往下拆,我们发现线香这一轮的热闹,并非消费者需求自然生长的结果,有几方力量在背后默默发力:
数据显示,中国情绪经济市场规模预计2029年突破4万亿元,56.3%的年轻人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线香与水晶、盲盒、捏捏乐共享同一套消费逻辑,低成本的情绪代偿。
“疫情之后,大家整体的大环境下浮,对于情绪化的品类,它就会有一定的增长。”一位曾做过线香礼盒品牌创始人、设计师的alsa告诉我们。
从《楚辞》中的香草美人,到宋代文人雅士的“四般闲事”(点茶、焚香、插花、挂画),香始终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精神载体。
但年轻人买的不是线香本身,而是“我对自己好”的情绪确认。当“悦己”成为消费关键词,线香恰好提供了一个低门槛的仪式感道具。
2026年以来,LeLabo、闻献、观夏、JoMaloneLondon、Aesop、野兽派等这些大牌几乎同一时间推出了线香品类,将这一市场热度推向了高点。
大品牌做线香,不是为了做好线香,而是为了“入门”。
美妆行业观察者钱琦点破了这层逻辑:“线香是一个高使用率、高复购的产品,一盒50支,一天两支,25天就烧完了。但香水一瓶50毫升,喷一年都可能喷不完。”
更关键的是价格,线香是品牌降低购买门槛的工具。闻献的香水卖1800元,线香卖100-300元;观夏的香水卖1598元,线香200-400元;Aesop、LeLabo的线香定价300-600元,远低于其香水主线。
“当它卖110一盒的线香时,利润可能和卖1800的香水一样,但购买门槛极大降低”,Diana解释,“线香这个品类有品无牌,大家的认知几乎是空白的,品牌可以依托原有影响力重新定价。”
大牌做线香,本质上是“用线香的壳,卖香水的梦”。线香在这里不是独立品类,而是品牌叙事的“体验装”和获客工具。
但问题是:消费者买了线香之后,真的会向上迁移买同品类的香水吗?
64%的消费者偏好东方香调,推动中式香品类增速达100%。国潮消费的兴起,为线香提供了天然的叙事土壤。
观夏香铺以“中药铺”为空间灵感,主打“眠、醒、净、舒、悦”五大情绪线香系列;闻献龟宝香居主打“藏香古法”与“自然陈化”概念;Le Labo联手京都百年制香工坊,讲述东方匠人精神。
但当每一家都在调用同一套国潮叙事文化符号时,差异化本身便成为了同质化。
“上海淮海的年轻力中心,每一层都卖线香,线香店有三四家。大家都做得一样,产品也都一样。只是各种形式的不同。”alsa这样描述她在上海淮海路看到的线香店集群。
这种同质化并非偶然,而是产业链结构决定的必然结果。
线香的产业链极短,上游在福建泉州、永春、德化一带,生产高度成熟。永春香产业集群品牌价值达40.52亿元,2024年产业链产值达141亿元。制香机高速运转,线香、沉香、檀香等产品有序包装出厂。
“线香的生产流程并不复杂,主要的成本差异在原料端而非生产端,工厂端的价格体系也相对透明”,Diana说。
当产品本身无法建立壁垒,差异化就只能转移到产品之外的地方:包装、设计、品牌故事。
香氛品类包材从业者屠伟伟给出了更精确的成本模型:“卖150块钱的话,产品成本最好在10%左右,不能超过20块钱。这是一个健康的品牌定价结构。”
上述曾做线香礼盒品牌的从业者alsa透露得更直接:“卖200块钱的话,成本估计就在5%到10%。”
这意味着:你花200元买的线香,原料成本可能不到20元。剩下的钱,是为包装、营销、渠道分佣和品牌溢价买了单。
这与茶叶市场高度相似。1000元的茶和100元的茶,普通消费者喝不出区别。屠伟伟说得好:“茶和香一样,需要懂的人带,否则你永远不知道喝的是什么。”线香是一个“颜值税”极高的品类:消费者为视觉和叙事支付溢价,但对原料的真实价值缺乏判断力。
下游的渠道困境,是“体验悖论”的典型案例。线上无法体验香味,“生闻”即购买,获客成本极高。
Diana描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新客户可能都不会要求点燃闻一闻,拿起来生闻一下,觉得是薄荷糖的味道,就买了。”
线下体验店属于重资产投入,但当所有品牌涌向上海淮海路、北京三里屯,体验空间本身变成了“线香大卖场”,差异化进一步消解。
第一类是非常了解线香的人,使用习惯固定,渠道固定,看重产地,几千块钱的红土说买就买,不会买市面上这些新品牌。
第二类是新兴消费者,因为东方文化复兴、影视剧普及开始接触线香,把它从“拜佛的产物”变成了“改善室内环境的香薰产品”。
资深玩家有自己的渠道和圈子,买的是稀缺原料和手工古法,对商业品牌的“东方叙事”无感。
商业线香的消费者则大多完全不知道传统线香的存在,他们为设计、调性和社交货币买单,对什么是“好香”缺乏判断标准。
屠伟伟也印证了这一点:“老的茶客也是老的香客,他们不是增长点,因为他们一直在玩。真正要做的应该是年轻的消费者。”
赵雅婷的观察更令人意外:“培训的学生里,90%以上是95后到00后,很多是海归。他们文化自信很强。”
所谓“破圈”,破的只是圈外人的注意力,而非圈内人的消费习惯。商业线香在年轻人中制造了新需求,但传统线香的圈子纹丝不动。
两条腿各走各路,本是市场常态。问题是,商业线香这条“新路”,本身也走得不稳。
前面提到,商业线香与传统线香互不兼容,这意味着,品牌们押注的这条“新赛道”,只能依靠新人群自己跑通。
当我们把视线从“人群分化”拉回到“品类自身”,会发现这门生意光鲜的数字背后,藏着三个绕不过去的硬伤。
第一个,是PM₂.₅。研究表明,燃香产生的主要是细颗粒物PM₂.₅,且PM₂.₅在PM10中的占比在97.2%以上。
有研究估算,燃烧一根线香产生的持久性自由基约等于一到两根香烟产生的量。“线香从某种意义上讲,跟抽烟的危害性是一样的,”钱琦直言,“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赵雅婷提供了更专业的数据:按10g燃香计算,劣质化工香产生约3.15g PM₂.₅,优质天然香约1.45g;单支劣质燃香(13.8g)燃烧产生4.36g PM₂.₅,普通优质燃香(1.1g)产生0.16g PM₂.₅(环境学院曾凡刚教授课题组成员马彦杰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
主要原因是,部分化工香为了降低成本,用的是工业淀粉胶、化工树脂、石蜡、工业助燃剂,甚至废品回收的纸板和家具打磨废粉。
但品牌在宣传“狭小空间疗愈”,消费者也并不在意。“问100个可能一两个人在乎。”钱琦说。大多数人“想到了就点一个,没那么多所谓”。
第二个,是退货率。部分线香店铺退货率逼近30%,远高于家居百货均值。香是极私人的东西,线上买等于盲盒消费,同一款沉香,有人觉得安神,有人闻到中药罐。更麻烦的是,香品运输易碎、串味,退货比买还折腾。
第三个,是没有品牌忠诚度。“线香这个品类没什么品牌忠诚度,”钱琦说,“很多人看到新奇的包装、新的香型就买了,不会一直用某一个品牌。”alsa的观察更残酷:“买回去不会在一定时间里用完,只是闲情逸致点一根,点着点着就不点了。”
这三个硬伤,指向同一个根源:消费者无法独立判断什么是“好香”。没有判断标准,就只能跟着包装和营销走。也就是说,它不是消费者用鼻子投票的结果,而是品牌用预算投票的结果。
对比日本,答案清晰可见。日本线香走的是工业化、标准化路线,碳粉基底加香精,有明确的行业标准,价格亲民,使用日常化。
中国线香则困在“天然香”执念里,原料稀缺、无法标准化、价格高昂。“国内无法标准化,”Diana说,“行业内也没有标准。”
没有标准,就没有品鉴体系。没有品鉴体系,就只能卖故事。
在香水领域,消费者可以学习前中后调;在葡萄酒领域,有产地、年份、评分。但线香领域,一盒200元的香和2000元的香之间,没有任何客观参照系。
品牌只能靠包装和营销建立差异化,消费者只能靠包装和营销做决策。最终,市场被“营销驱动”而非“产品驱动”主导。
不过,变化正在发生。2026年5月1日,新版国标GB26386-2025正式实施,《天然线香》团体标准也在制定中。标准的建立,或许是行业从“卖故事”走向“卖产品”的第一步。
还有一个被忽视的合规风险:玄学营销。Diana观察到,很多商家在讲功效、讲药食同源,甚至“点了就发财”。
赵雅婷明确指出:“做香的法律法规规定不可以提功效,这是法律红线。”如果行业里有品牌继续在“香药同源”“疗愈功效”上打擦边球,一旦被药监局或市场监管部门盯上,可能引发比PM₂.₅更直接的合规危机。
“按照中国市场的节奏,半年就能卷到头,”钱琦说,“中国的状态就是一窝蜂上、一窝蜂下。抖音这类社交媒体极大缩短了产品的保鲜周期,原来3年,现在3个月到半年。”
已从线香赛道抽身的rite印证了这个判断:“火了一年,现在已经热度下来了。上海某个商场一层楼三四家线香店,产品都差不多,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该买谁。”
“群魔乱舞,加上消费者也很迷茫。”赵雅婷预判,“经过这样的两三年之后,逐渐就会退出市场。”
不可能出现“专业线香品牌”。品类天花板可见,无法独立支撑商业模式。“我不看好会有所谓的专业做线香的品牌,我觉得这个不存在的。”钱琦断言。
不可能建立品牌忠诚度。尝鲜属性强,复购驱动力弱。买了不一定用完,用完了也不一定记得住品牌名。
不可能实现日常化消费。使用门槛高,要点火、有烟、有灰,与现代便捷生活天然冲突。“你不可能到哪都带个打火机,再去点那香,对不对?”
大概率不是那些只做线香的品牌。留下来的是有品牌背书的玩家,伊索、LeLabo、观夏、闻献,线香只是它们产品矩阵中的一环,用来获客、用来讲品牌故事。
而真正懂香的人,那些玩原料、懂产地的资深玩家,从来不会买这些品牌货。他们有自己的渠道,买的是越南沉香、海南沉香,几千块钱的红土说买就买。在他们眼里,几百块的品牌线香,连入场券都算不上。
屠伟伟的观察一针见血:“现在只是还在热闹阶段,能不能坚持下来不好说。”
对品牌来说,是的。低成本、高利润、能讲故事、能获客。
但对消费者来说呢?一盒香,烧的是情绪,买的是氛围。
这阵风能吹多久?我们访谈下来的共识是:风已经起了,但离真正落地还远。
“慢”是一种理想状态,但市场未必给时间。有人选择“慢”等10年,更多人会在半年内离场。最终能留下的,是既有耐心、又有资源熬过洗牌期的玩家。
赵雅婷从业20年,见证了这个行业从无人问津到群魔乱舞。她说:“我等10年也不急。”
在这个追求“三个月爆红”的时代,慢,才是线香这个品类唯一正确的节奏。